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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 2026年01月30日

□  谢文魁

年关将至,归途的脚步愈发急切,回家的路每一步都向着故乡的方向坚定迈进。那里系着一根血脉相连的乡愁脐带,那里是一处累了倦了能歇脚的港湾,那里有一缕炊烟,唤着归人,暖着亲情。每当此时,记忆中往往需要长途跋涉、翻山越岭、仿佛永远深藏在大山深处的故乡就在眼前。

八十年代中期,经过层层选拔,我有幸参军入伍。从离开陇东高原开始,一路换乘汽车、火车、再汽车,辗转不停,但行进的方向却始终没变。向西、向西、一路向西,路越来越长,家越来越远,心里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山高水长、江湖路远的感觉。头次出远门,我生怕找不到回家的路,每走一天都要在日记本上写上当天的行程,所经过的地名。火车穿过荒凉而漫长的河西走廊、翻越天山、沿塔克拉玛干沙漠一路向南、向南、再向南,第十二天,我们一行登上了白雪皑皑的帕米尔高原。离开黄土高原,我的人生在更高的高原开启了。“帕米尔”是塔吉克语“世界屋脊”的意思,平均海拔4500米,这里雪峰耸立,高寒缺氧,是祖国的西极,是祖国太阳最晚落下的地方。

我一直都在路上。走得最多的,就两条路,一条是守防路,这条路牵着国家安危,是军人职责与使命。万里河山壮丽,军人当为家国天下之坚盾,我愿如此。另一条路是回家路,这条路系着至亲期盼,连着故土乡愁,是心底最深处的牵挂,此生不忘。

故乡陇东高原,特殊的地理地貌让那里沟壑纵横、梁峁交错。一度落后的交通基础设施,严重影响了民生质量,制约了经济发展。住在城镇附近还要好些,而远离城镇、远离主干道的乡村,人们出行基本靠走,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雪天上塬上不去,下山下不了。学子外出求学,游子回乡探亲多有不便。有民谚说:“隔山不算远,隔水不算近,就怕沟壑挡路人。”

老一辈人中,一生没走出过大山、没见过外面世界的,不在少数。我的小脚奶奶,五十岁后就没有出过远门了,哪怕是不到十里地的镇上,都没去过,她的一双小脚,根本爬不过屋后那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

从上小学开始,心里就有了回家的路这个概念。小学离家不远,但要下一条长长的陡坡,早晨吃饱饭一溜烟工夫就到了,但到下午放学时就不是这么回事了,早晨从家里背的馍馍吃完了,肚子也早就开始咕噜咕噜叫了,于是那条回家的路感觉又远又长,还有那条长长的陡坡常常让人望而却步。但也就是那条陡坡让我记忆犹新,幸福满满。那时冬天只要下了雪,爸爸就会早早起来,拿着扫把一直往学校门口扫去,洁白的雪野被他手中的扫把划开一条曲曲折折的小路,我们一群群孩子沿着这条小路嬉闹着涌入课堂。

上中学后,回家的路更远了,十多里的乡村路夏天积土能没过脚脖子,走不了多远鞋里就会灌满了黄土,时常要把鞋脱下来倒一倒,穿新鞋子的同学有人就干脆脱了鞋提在手里,光着脚在塘土里行走,偶尔有三轮车带着滚滚尘土驰来,大家就会鸟兽散躲进路边的苞谷地里,等尘土散去后再重回路上。冬天下雪融雪时到处都是泥泞一片,我们没有自行车的同学三三两两结伴徒步而行,个别有自行车骑的同学往往也快不了多少,那自行车的前后轮挡泥板常常被黄泥巴塞得严严实实,走一会就要下来抖一抖泥巴,实在抖不掉了就找根棍子一点点把泥巴捣出来才行。

回家的路或许坎坷,或许遥远,但它始终在那里,永远等待着你的归来。

前段时间,网上有个视频让我泪眼朦胧。一场大雪之后,老家镇原各个乡村都在自发组织接力式清雪活动,一条条山路上的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有记者采访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年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干,他说:各扫门前雪是祖祖辈辈的传承,方便自己,方便他人,何况,马上要过年了,我们要让远路上的孩子回家方便!短短的几句话温暖了全网,温暖了游子。让我想起了去世的爸爸。有一次,探亲回家到县上,一位同学为了让我回家方便些,把自己家的“夏利”牌轿车让给我用,这个牌子的车只有前驱动,在城市路面还行,到了乡村路上就比较吃劲。我开着车和妻子一同往回走,离开主干道后,只要有雪车就打滑,走走停停,反复折腾。在一段雪路上车子打滑起不了步,我就让妻子把住方向盘,我在车后面推着走,眼看着天都黑透了还没到家,我们十分焦急。就在此时,妻子喊我说前面来人了,我停下脚步抬头细看,走过来的人是爸爸和三弟,他们手里拿着扫把和铁锨,已经把身后路上的积雪清理干净了。原来,他们按预计时间看我们还没有到家,就估计是路不好耽误了,于是爸爸就带着弟弟一路清雪找了过来。妻子听说后当时就泪如雨下,泣不成声了。

九十年代初,有一年春节探亲,我乘汽车转火车,坐票加站票,辗转奔波六天终于回到了老家县城。那时候发往各乡镇的班车都是定时定点定车次的,错过了就只能等第二天的了。谁知天公不作美,当晚,先是一场冻雨(俗称“地油子”)让地面瞬间冻硬,后面冻雨又转成鹅毛大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明知封路、停车了,但我们从外地回来的人还是结伙成群涌向汽车站,不停询问何时能发车。刚开始,工作人员还能耐心解释回答,但架不住人多,也受不了牢骚话不停埋怨,最后直接关了窗口,挂了个牌子了事:今日封路,班车停运!

厚厚的积雪下面埋了一层“地油子”,路滑得根本没法行走,行人摇摆不定,像踩在冰上,时不时传来摔倒时发出的惊呼声。一天、两天、第三天,就在我郁闷着急之时,在街上突然碰到了上中学时的三个同学,他们也因封路回不了家,正准备徒步往回走呢。得知我也有同样境遇后,他们就热情邀请我一路同行,并答应替我背行李。就这样,我们一行四人结伙上路了,刚开始还有说有笑的,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体力的消耗,每个人都感觉到了路难行。积雪加上地面那层“地油子”让人常常不知在哪里下脚才好,稍不注意就会摔倒。上坡还好些,下坡只能往下溜,原本计划半天走到镇上,而我们一直走到天都快黑了还没有走到。等剩下最后十里的路程时,所有人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背上的行李就像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此时,有一位中年人推着自行车路过,有位同学试着问能不能租您的自行车,把我们的行李送到镇上?并急忙说可以给他十块钱。那位中年人看了看我们,直接掉转车头,让我们把所有行李都架到了他的自行车上。卸下了身上的重物,顿时感觉轻松了许多,我们几个人跟在自行车后面继续往前走。一个多小时后,我们到了镇上,找了家旅馆赶紧往下拿行李,我的行李最多,就主动拿了同学之前说好的十块钱,准备付给那位中年人。可这时,一路上很少说话的他却连连摆着手说,不要了,你们从远路上回一趟家多不容易!就算我帮了点忙。就在其他同学还想坚持劝说他收下钱时,他已经掉转车头并跨上自行车,很快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回家的路,我从天南海北走过无数次,可以说是现在最方便最快捷。进入新时代,故乡庆阳抓住机遇搞建设,使交通基础设施有了历史性跨越发展。高铁纵贯南北,航线拓展已达9条12座城市。从边城乌鲁木齐乘飞机到庆阳三个多小时;从北京乘高铁到庆阳5个多小时,从庆阳下西安1个小时左右,从庆阳上银川2个小时左右。以往从兰州,或者从西安公路回庆阳翻山越岭、上山下坡的危险路段全让高架桥拉直了,让隧道替代了。如今,你说高速公路通到家门口了,谁也不会认为是吹牛。柏油路、水泥路、砂石路一条条联结成网,将城乡连接,使方便互享,小商小贩将农村需要的货品送下乡、将大家收获的各类杂粮山货送进城,电商村头揽收、快递入户送达。

从“出行难”到“畅行无阻”,从“交通末梢”到“区域枢纽”,故乡庆阳交通的巨大变化,注定会让这片红色的热土在新时代绽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回家的路,已刻进我生命的年轮,成为心中最温暖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