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暄
我过去生活的家属院里,有棵高大的老杏树。树下有间活动板房,本是堆放杂物的,有几年腾空出租了。老李就是其中一位租客。他中等身材,不胖不瘦,常系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唯有系上围裙,站在卤味铺窗口后,他才是清晰的“老李”。否则,只是个模糊、和气的普通中年男人。
他是来给女儿当陪读的。家属院邻近几所高中,不少家长在此租房陪读。老李租下活动板房,改成卤菜铺维持生计。他们家的卤菜量大味厚,只做邻里生意,日子倒也过得去。父亲是他家常客,有时也差遣我跑腿。这差事我从不推拒。
活动板房离我家单元楼不过十几步。铺面不大,只一扇小窗对外敞着,天花板上总亮着一盏暖黄的灯。但真正吸引我的,是看老李切卤菜。每逢顾客要了需切的卤味,他左手如抚琴般按上案板,极快地在肉块上方掠过。眼神一凝,右手刀起刀落,一声轻响,一块厚薄均匀的卤肉便应声分离。切口平整,纹理间渗出酱色汁水。再将肉块掷于秤盘,准星分毫不差。这一系列动作流畅至极,带着独特的韵律。常来的顾客都爱看,甚至有人说,单为看这手艺,也值得来买。
铺子每晚十点准时打烊。白日里全是老李一人操持。到了傍晚,放学的女儿便来搭把手,收钱找零,包装扎口。父女俩配合极是默契,常常一个眼神便知晓对方所需。
清凉的夏夜,院中男人们聚在风口处纳凉。老李也会搬张旧藤椅,安置在杏树底下。他半躺半靠,轻摇蒲扇,听人谈天说地,自己却不常开口。偶尔有人问起他的来历,他只简略地说原本在老家开着饭馆,后来女儿争气考进城里的好学校,他便跟来陪读。至于老婆,他提得少,只道是在南方卖盒饭。话到此处,他往往便止住,仰起头望向对面四楼那个亮着的窗口——女儿就在那里。
记得有一回,我放学早了,到家发现没带钥匙,父亲下班还早。踟蹰半晌,只好硬着头皮往老李的铺子走。老李见我来,习惯性地问:“要什么?”我摇摇头,说明来意。他听了也不多话,打开侧门引我进了后间。“等会看到你爸,我就叫你。”他说。那是我唯一一次窥见板房全貌。一帘之隔分开了前后两间。后间角落堆着桂皮、八角,气味浓烈。我坐下写作业,前间传来交谈声、切肉声、秤盘碰撞声。
天色将暗,老李女儿回来了。见到我,她略一怔,老李低声解释几句,她便点头自顾去前间帮忙了。倒是我有些不太自在。父亲迟迟未归,托老李多照看我一时。天色暗透,他女儿便领我先回他们家。他们家就在板房对面,陈设极简单但妥帖。水泥地扫得发亮,墙上贴着笔记和世界地图。她煮了两碗素面,其中一碗上卧着荷包蛋,推到了我面前。她自己却不下筷,将另一碗面装进饭盒给老李送去。回来才安静地吃完自己那份,利落洗碗。她周身有种绷紧的专注。我有点拘谨,在灯下和她一起写作业。作业做完,她给我一本卷边的侦探小说。书里夹着一张照片,是个脸白白的年轻女人,和她有七八分相似。见到照片,她不动声色地取走,夹进自己手边的书里,动作轻缓却不容置疑。那一瞬的沉默,多年后总在记忆深处闪烁。
两年后,老李女儿高考结束,被一所很好的大学录取。营业的最后一日,卤菜半价。我去买豆干,老李还额外添给我半条素鸡。他在玻璃柜后忙得不可开交,脸上蒸腾着红彤彤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