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梓君
父亲查出糖尿病很多年了,一直规律就医休养。这一次情况却发生了变化,原以为是一次普通的常规入院,谁承想病情会急转直下,脑梗叠加糖尿病并发症,胸腔积水压迫着呼吸,肾功能也亮起红灯,不到一周的时间父亲就失去了行动能力进了重症监护室。病情稳定后,我们将父亲转到省城的医院住了一段时间,医生说他身体的各项指标逐渐稳定,可以出院了。
父亲从兰州回来的第二十一天,早晨我在单位上班,接到哥哥电话。哥哥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爸爸情况不太好,你回来一下吧”。坐在车上我努力平复情绪,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抖动。我知道不到万一哥哥是不会给我打电话的,之前父亲住院除了每天照顾,身体略感疲惫之外心情却是放松的,总觉得父亲能好起来,可这一次忽然就很害怕,深深的无力感直冲眼眶,一边开车,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下来了。
回到家,哥哥已经将大夫请到了家里,几位叔父和姑姑也都来了,父亲的意识已经变得模糊,说话也含混不清,医生经过一番查看后给出的答复是“情况很不乐观,做好心理准备”。亲戚们不忍看着父亲遭罪,都劝哥哥放弃治疗,可哥哥和嫂子态度坚决,哪怕有一丝希望都绝不放弃。就这样,父亲在两个月的时间里第二次进了重症监护室。每天只有一次探视机会,心里难免会生出一些着急和不安,经过一番考虑我们将父亲转入了普通病房,同时也作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与其让父亲孤孤单单一个人躺在重症监护室里,不如让家人陪着他走过最后的时光。
那段时间,我们一边照顾父亲,一边着手准备后事,回老家看墓地的时候,经过一处向阳的小山坡,家中一位堂哥念叨着:“九大(爸爸排行老九)以前回老家,就爱在这里晒太阳”,一句话让哥哥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那个冬日的残阳将一个中年男人的影子连同他的孤独拉得很长很长……
因为神志不清,父亲没办法进食,只能用破壁机打成流食通过鼻饲管打到胃里。我们每天给他翻身、按摩、处理他的吃喝拉撒。我上网学习护理知识和实践经验,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熟练的护工,到后来像翻身挪移这些需要哥哥帮助才能完成的事,我竟也可以独立完成。盼着父亲能好起来成为支撑我们坚持下来的最大动力。
有一天深夜父亲忽然喊着我的名字要喝水,打住院起父亲就没说过话,听到声音的那一刻我一时间有点恍惚,短暂喜悦后就开始紧张,怕这是影视剧里所说的回光返照。现实是父亲真的好起来了,一天好过一天,父亲的身体像一台重新启动的机器。没有了胃管,每一口的吞咽都无比吃力,很多时候吃两口就迷迷糊糊睡着了,哪怕是一小块馒头都需要几十分钟才能吃完。缺乏运动导致父亲排便异常困难,果糖、开塞露以及腹部的辅助按摩都收效甚微,为了减轻爸爸的痛苦,哥哥每次都会跪在地上用手帮着抠出来。
父亲清醒的时候会表达对我们的愧疚,我们更乐于用哄小孩的方式安慰他,我总是忍不住地摸摸父亲的头给他加油鼓劲。他每多吃一口饭、多说一句话、多做一个小动作,都会让我们欣喜不已。妈妈每天下午来看父亲顺带给我们送饭,父亲总会问“你妈今天来医院了吗?”我们告诉他来过了,父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不一会儿就忘掉了又会继续问。有时他不好好吃饭,我假装打他的脸和手哄他听话,他总会咧开嘴露出孩子气的笑容。下午放学嫂子会把几个孩子带来医院看过爷爷后再回家写作业,父亲看到孙子和外孙会习惯性地想要从身上摸出几个铜板给他的乖孙们,然后对着哥哥说“明天去给我取些钱回来,哪有男人身上不带钱的”。
每每翻看影集,总忍不住和哥哥为父亲年轻时的帅气惊叹,如今岁月偷走了眉眼间的英气,这个被病痛折磨的小老头,像儿时我们依赖他那般依赖我们。光阴悄悄完成了一场角色互换,曾经被护在羽翼下的孩子,如今成了他最安稳的依靠。这一年风急雨骤,险些耗尽我仅存的心气,陪父亲走过病痛的日子给了我难得的平静和踏实,这场和死神的较量,终究是我们赢了。当很多人悲叹“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多庆幸,我们正经历着“子欲养而亲仍在”的幸福。唯愿岁月温柔以待,愿我的父亲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