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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 婆婆 2026年05月22日

□  余筱

我和婆婆之间,大约是少了血缘这份天然的亲和,情感从来没有浓烈到能汪洋恣肆倾泻的地步。它更像山涧的小溪,只脉脉流着,从没有惊涛骇浪;说起来,它更像一杯白水,无色无味,偏生离不了。

孩子出生后,婆婆就来和我们一起住了。我们一同带孩子、做饭,话题绕不开孩子的吃喝拉撒,桌上的柴米油盐。我想,日子这么长,除了柴米油盐,总该聊几句诗和远方吧?我便起了心要“改造”她。我找了好些《读者》给她。她总翻那几页,后来我才发现,原来那里面夹着她给孩子剪的鞋样。我又给她带过素描速写本,结果她只爱画花,还把花都画在鞋垫上,一双一双给我做。我嘴上夸着“好看”,心里偷偷叹气,我的改造计划,看来是没成功。

我们理念不合的地方多了去。我总说吃饭要七分饱,再好的东西也得浅尝,才能一直存着对食物的念想,可婆婆的口头禅就是“吃得饱饱的”。不光这么说,她总把孩子喂得肚圆,时间久了,真把孩子养成了圆滚滚的胖娃娃。

孩子的事她样样要亲力亲为,我总说别给孩子添饭,别帮孩子整理床铺,要锻炼孩子的自理能力,她每次都坦坦荡荡地点头:“你说得对。”转头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我也只好叹气,算了吧,她的固执里埋着大半辈子的岁月沟壑,我隔着几十年的时差,哪能轻易填平。真正让我放下改造她的念头,是一碗粥一碗面的事。

那次我去外地学习一个月,才到半个月,胃就闹脾气,外头的饭一口都不想碰,满心里只想家里的稀饭,只想婆婆做的手擀面。我顾不得路远,中途请假回了家。推开门,餐桌上早摆着一碗亮晶晶的小米粥,一碗温乎的手擀面。我埋头吃完,发胀发僵的胃,就这么苏醒过来了。那一刻我才懂,什么诗和远方,都抵不过家里这一碗热饭。从那之后,我只盼着,不管我什么时候回家,屋里只要有她在,就永远是热气腾腾的。

后来我常常想,这大约就是烟火气吧。我读了许多书,走了许多路,却养不出这样熨帖的烟火气。只要看她安安稳稳坐在阳光下给孩子做鞋,我就觉得真好,暖融融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说不清道不明,却实实在在让人踏实温暖。

虽说我们理念常有摩擦,可婆婆对我的好,是一分一厘都落在实处的。每顿面条,第一碗永远盛给我;蒸了馍,她总挑那个最周正的塞我手里;每天早中晚我去上班,她准会从屋里出来,叮嘱一句:“穿暖和些啊!”也记不清多少个深夜,我在书房看书,她一会端来一盘剥好的核桃:“费脑子的,多补补。”一会端来削好切小块的苹果:“费眼睛的,吃点水果歇歇。”在她眼里,世上天大的事,也就两件:吃饱,穿暖。那时候我还偷偷笑,觉得她见识少,认知浅。

可就是这个只盯着我吃饱穿暖的人,让我养出了雷打不动的习惯:一定要回家吃晚饭。那时候我教书,下午放学和晚自修间隔只有四十分钟,我甘愿花三十五分钟赶个来回,只用五分钟扒完一碗面——就因为那碗面,是她掐着点刚出锅的。

那段日子我拼事业,常常熬到十二点还没睡,她就在书房门外徘徊,想进来又怕打扰我,不进来又放心不下。听着她脚步晃了半天,我开门说我在准备比赛,她哦一声,只说“早点睡”,转身走的时候还喃喃念叨:“人最重要啊,哪有什么事比人更重要。”那时候我还摇头笑,觉得她不懂我要把事做到极致的心气。过了好多年才懂,她才是对的,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事,比人更重要。

婆婆这一辈子太苦了,幼时没了爹娘,中年又丧夫。我多少次想开口问她,那些年她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可我一直没勇气开口。我怕,怕她心里压着翻江倒海的苦,我这点浮浮沉沉的经历,接不住她的情绪。

可她总乐呵呵的,一天到晚笑着做事,从来没见过她怨天尤人。有时候我在外头碰了钉子,累得慌,就陪她坐会说说话,总能从她身上攒回力气,她给我的,永远是正向的暖和劲。我到现在都想不通,一个这辈子没怎么被人好好爱过的人,怎么能拿出这么多满满的好来给别人?这个答案,我到现在都没找到。

直到有一天,婆婆突然说屋里太暗,让我们把她推到太阳底下。可推到阳光下她才惊觉,眼前依旧是一片黑。她失明了,没有一点征兆,说看不见就看不见了。她拉着扶手问我:“你是谁呀?”我和她朝夕相处十六年,如今却要亲口告诉她我是谁,一阵酸意从脚底直冲到鼻尖,我站在旁边,泣不成声。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了好多好多,说了她这一辈子。没想到那是我们最后一次长谈。

我想,从此以后,每个日出之后的黑夜,每个黑夜之后的白天,全是黑的了,她该怎么熬啊?这一辈子风一程雪一程,到末了,该把这浮浮沉沉的一生安放在哪里呢?我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不肯放。过了很久我才懂,她拉着的哪是我的手,是她对这尘世攒了一辈子的留恋啊。

慢慢我才懂,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一个人,像她那样对我好了。好得我当初竟以为,世上的好本来就是这么理所当然。这些年我习惯了安安稳稳接受别人的好,反倒慢了半拍,不懂得怎么去对人好。我能安安心心过我想要的生活,全是婆婆给我托着底啊。要不然,家里这一堆琐事杂务,早把我磨得狼狈不堪了。

她刚走的那几天,明明已经立冬了,天气却暖得出奇。我想,那一定是她留给我的话:要把她给过我的这些温暖,都当成生命里的养分。她确实把温暖留下来了,在树叶的轻响里,在云卷云舒里,在一年又一年的岁月静好里,从来都没有走。

至今我还是常常想起她。我一个人在厨房做饭的时候,看见合身的老太太衣服的时候,路过她从前住的房间的时候,深夜坐下来读书的时候,走在路上远远看见一个背影像她的时候……原来最深的想念,就是这些数不清的瞬间,是人潮里一次次错认背影的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