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振忠
我小时候极为顽皮。听母亲说,顽皮的孩子要交给舅舅去管教,要在舅舅家过三个除夕,顽冥不化的毛病就会改过来。于是,我被送到舅舅家,过了三个舒服愉快的无忧无虑的春节。我有22个舅舅,34个姨娘,因为,我有八个外爷,而且是一娘生的亲兄弟。我这八个外爷就生了我这么多舅舅和姨娘,以至于我50岁了,还没完全把姨娘们认全。
记忆中,我被送回舅舅家是腊月的一天,距过年还有二十来天吧,父亲给外爷带的是竹叶青酒和汾酒,以及不带把的兰州烟,这在那个年代算是最为贵重的礼品了。父亲对外爷特别敬重,外爷见了父亲也一改往日的沉默和严肃,变得健谈起来了,而且还是眉开眼笑,足见其热爱。他们一见面,就盘腿坐在炕上,拉起了家常。父亲双手给外爷递过去一根兰州烟,用汽油打火机给外爷点着,他则拿着外爷的旱烟锅,抽起了旱烟。他们从进门聊,聊到吃饭,饭后点起煤油灯,还在聊,舅舅也加进去聊,邻近几个舅舅也来了,也加进去聊,聊得我一觉睡醒,他们的兴致还那么高,还在聊,外爷这一夜也不困了,精神得很,他们一直聊到鸡叫鸣,几个舅舅才散去。
外爷在他们八个亲兄弟中排行老三,在族里兄弟们中排行老四,所以,外号叫新庄台黄四,外爷是家族里的掌柜的,也叫四掌柜的。凡他们家族大大小小的事都要他点头,方能做。他在家族里很有威望,舅舅们都听他的。每年年三十,族里集体到外爷家,集体上老坟,这天是舅母最忙的一天,上完坟,统一要吃顿饭,人多,舅母一个人做出来真不容易,还得请几个帮忙的。同时,舅舅们利用这一天,一是给外爷拜年。二是要向外爷汇报他们一年的劳动生活情况。那时候人们的生活普遍困难,养过年猪的不多,外爷在世的时候,他家再穷必须每年养一头猪,过年杀了招待客人。父亲走后,我听得很清楚,外爷给舅舅安顿,外孙在咱家过年,不能过个穷年,你借还是赊,过年必须有油水,有豆腐。于是乎,这个年,舅母格外得忙,天不亮,背着一袋黄豆,领着一个表姐,拿着箩、簸箕、盆子、勺子之类的到磨坊里用那石磨子,套上一头毛驴拉着磨子磨豆腐,回来要在锅里煮熟,用浆水点了过滤了,还要用一个方框盛上,压上石头,等好长时间豆腐方能好。我在舅舅家过了三个春节,三个春节都是如此。
我每次回去,就像贵人似的,被安排到外爷旁边睡,而且舅母每回都要把锁在柜子里新被褥取出来,给我铺到他们平时睡的那毛毡炕上。他们家里除了贵重客人外,我是享用次数最多的,此外只有外爷常年能享受此殊荣了,外爷睡的地方常年铺着一床白净净的褥子,被子也是丝绸的。用舅母的话说,外甥是城里娃,回来睡毡炕不习惯,外甥珍贵,得跟着外爷睡。我亲舅舅,也都没这待遇,舅舅老在窑门口,靠窗户,山墙下,炕的下角处睡,那儿冬天是最冷的。
外爷八十多岁了,每天早晨起来,先出去上个厕所,回来后,要么继续躺下,点锅烟躺着抽,要么盘腿坐炕上,点锅烟坐着抽。这时,舅母赶紧端半脸盆热水,搭上外爷专用的白净净的洗脸毛巾,伺候外爷洗脸,漱口。外爷很有特点,舅母站在地上,就像电影里的丫鬟,外爷就像电影里的老爷,盘腿坐炕上,先把袖子挽起来,再把毛巾往脸盆里平铺下去,泡水里,然后,两手握住,一反一正一拧,再摊开毛巾,往脸上平盖过去,上下两搓,按住揉揉眼睛、完了毛巾从他花白头上擦过去,绕着脖子一圈擦过来,再就用手巾把耳朵揉揉,钻一下耳眼,完事,毛巾又平铺在脸盆里,这时舅母才能端着脸盆轻轻地退出窑门。接下来,外爷再装一锅烟又抽起来。外爷的烟锅很别致,烟锅头是铜的,擦得特别明亮,烟锅杆不知是什么木头做的,黑红色的,像枣木色,烟锅嘴是一个三寸长的朱红色的玉或者玛瑙,整个烟锅长约有二尺吧,烟锅上挂一个缩口的蓝色布袋,布袋上绣着一朵做工极细的精美的红花。外爷抽烟时把烟锅头插进布袋里,一只手在布袋外面捻着,捻着,捻了会儿,烟锅从布袋里抽出来,满满一锅烟丝,他再用大拇指按两下,用汽油打火机打着火,放在烟锅头上,吸上两三口,那火苗随着一吸一点头的节奏,把烟点着了,外爷吐出来的烟雾绕着他那花白的头发冉冉飘向窑顶,散去。
记得有一次,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好几个舅舅整整齐齐地站在地上,像是一群小学生,低着头,外爷盘腿坐炕上,泡滋泡滋地抽着烟,像是很生气的样子,站在前面的六舅不知给说着什么,过了会儿,外爷抽烟的节奏明显加快,然后啪啪啪,那铜烟锅头在炕栏杆上掸得清脆地响,山羊胡子都在颤抖。外爷发火了不知说些什么。说完,几个舅舅出来散去。晚上听舅母说,两个舅舅为什么事吵架了,那个六舅,外爷的接班人,去调解,两个舅舅都不服,官司打到外爷这里,外爷狠狠地训斥了一顿,然后说了解决的办法,还问两个舅舅听不听,两个舅舅表示服从,方才罢了。
外爷是一个能说文断字的人,听母亲说,外爷一天学都没上过,没进过学堂,他是自学成才,农村人称白识字先生。外爷家里原来古书很多,外爷闲了,常常翻看。外爷心灵手巧,也算是个能工巧匠。他会木工,做一手的好家具。我家原来有两个木柜,两个箱子,那都是外爷的手艺。听母亲说,外爷看到我们家穷,专门做的,让舅舅背着走了十几里山路,来回几趟送来的。外爷还是个铁匠,小时候在他家见到过打铁的工具,什么砧,锤,钳,火炉,风箱一应俱全,他们家及周围人用的农具多是外爷给打制的。外爷还是个皮匠,他会熟皮子,他家的羊皮袄都是外爷熟好皮子,手工缝制的。
听母亲说,新中国成立前外爷经常骑着匹大白马,拉着一头毛驴,相当高大帅气英俊。常往来于西峰采购家用的生活用品,农具之类的东西。走趟西峰来回需要五六天时间,往往是路上走两天,到驿马住下,因为那时西峰是白区,我们家乡是红区,驿马是红白交界的地方。第二天,天不亮过驿马关卡,到西峰采购一天东西,晚上赶回驿马住下,第四天再往回走。有一回外爷拉了两头毛驴,到西峰采购了许多布匹,棉花,回来交给家族里的妇女们,捻线,纺线,做了许多双布军鞋,送到华池那边部队上了。外爷回来后,送了两个舅舅去当兵了。
外爷可以说是一个开明人士,很睿智,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他16岁上掌家,当掌柜的,一生平凡也不平凡,一个家族让他带着走向了鼎盛,他的影响力影响着几代人,他们家族的一些风格、规矩至今还在传承,经久不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