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文
生活在黄土大塬上的陇东人,对水都有一种独特的情结。
我的老家在陇东北部的黄土残塬上,塬面被四道沟分割成为五块小塬。与其说这是塬,倒不如说是山梁。每块小塬宽不过千米,长则千米有余,因梁脊比较平坦,乡亲们都称之为塬,东塬、西塬畔、陶塬……凡是在山梁之上,地势相对平坦的地方,乡亲们都习惯称之为塬。
我的老家的塬下的四道沟,沟深约三四百米,沟上沿宽则不足两百米,四道沟下,唯有一道沟底有泉水,进而汇成溪流,再汇入小河、大河、环江……最后汇入了黄河、大海。其他三道沟均是干涸的沟底,有着千百年来暴雨后山洪冲刷的痕迹,有坑,有洞,有坍塌的沟崖。
有水的这道沟,就在我家塬畔的山脚下,有水、有沟、沟上塬下的土地呈手掌状的月牙弯,大家都称它为水沟掌湾。
生活在十年九旱的黄土塬上的人,对水都很渴求。水沟掌湾也是乡亲们的神往之地。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水沟掌是这个村里近百户群众每天的必去之地,饮牲畜的同时,还拉着毛驴给家里驮水。夏季,女人们还背着一捆脏衣服,拿着盆子到沟里去洗。
我六七岁的时候,到沟里饮驴是我的“必修课”,每天午饭过后,老妈就喊着我的乳名,“把驴吆到沟里饮去。”我就解开毛驴缰绳,盘到脖子上,跟着毛驴一路飞奔而下。或许是太过口渴,或许是太过束缚,解开缰绳的毛驴一路飞奔,直赴目的地——水沟掌湾的那眼泉水。
在水沟掌湾,有两眼清泉。一眼在沟底的平底上,口径约一米余,主要供牲畜饮用和驮水;还有一眼,在高处沟底约一两米的山坡上,口径约一尺余,主要是人直接喝。饮牲畜时,爬在山坡上,俯面泉水,咂巴咂巴灌一肚子;放羊时,口渴了,也爬在这眼小泉上,也咂巴咂巴灌一肚子,一股清冽的甘甜融通全身。
这两眼泉水,就像一对母子,手牵着手,心贴着心,依偎在这里,伺候着塬上的乡亲们、牲畜们。来的人多了,泉水不够用时,它就像缺了奶水的母亲,奋力地食用大自然的营养,哪怕是一片绿叶。看着泉水被马勺一次次地舀下去,再看着水泡泡一柱柱地伴着泥沙冒出来,泥沙迅速沉淀了下去,被马勺激荡后浑浊的泉水也随之迅速澄清,人们又一次次地舀了起来……
20世纪初,乡亲们家家户户新打的水窖多了,蓄水也多了,人饮不再驮沟里的泉水了,可牲畜还是下沟饮水。用水量少了,可到水沟掌湾的人、牲畜、次数都没有少,只是有些大人换成孩子了,“不灌水了,叫娃娃把牲口吆到沟里饮去。”用水量少了,可泉眼的泛水的频次也没有少,每隔那么一两秒,都有几个水泡冒出来;泉水的水位线也没有上升,还是在长了一圈绿茸茸的苔藓那儿,水位就不再长了;溪流的流量也似乎没有明显的增加,还是那不足一尺宽的蹊径,伴随着鸟鸣、落叶、风拂,默默地流淌着。这眼泉好像惜金似的,将属于自己的泉水蕴藏在自己的地下,供养着一方百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