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东报社出版 国内统一刊号:CN62-0013 代号:53-27






苦菜,苦菜

□ 董培华

名曰菜,实为草。亦草亦菜,苦菜算是植物界的另类了。

查阅资料才知道苦菜的原名叫山苦荬。山与苦组合在一起,苦的似乎不只是味道了。

苦菜是一种不挑肥拣瘦的草,耐寒耐旱,见地插根,随处安家。荒野草滩上的苦菜,比较随心所欲。发芽起苔,开花结籽,终究老成一摊无人问津的枯草。而长在庄稼地里的苦菜,大多叶子长而绿,注定会被锄、被挖,一次又一次。

小时候,常常去挖苦菜。哪块地多,哪块地少,村子里的人基本都清楚。下午放学后,一帮孩子便提着筐子,带上镰刃,直奔目的地。

没有锄过的地,苦菜长得比较密集,我们蹲在地上挖着,往前挪着,一会儿就是一筐。勤快点儿的,再使劲儿往下压一压,还能塞进不少。天还没黑,猪在圈里哼哼着,鸡看到人便跟前跟后,轰都轰不散。这种时候只有苦菜才能堵住它们的嘴。

苦菜是谷子玉米洋芋地里最常见的杂草,生命力特别旺盛。斩草要除根,苦菜根却很难除掉。山里土地贫瘠,广种薄收。凡是种了庄稼的田地,年年都要锄三遍,直到最后一块地锄完,新一茬苦菜又从先前锄过的地里冒了出来。整个夏天,苦菜似乎总也挖不完。

孩子们用镰刃挖去的只是一簇苦菜叶,大人们则用锄尖将菜根深深地斩断,还要用锄托碰掉粘在上面的泥土,撂到空地上暴晒。即便是这样,用不了多久,苦菜芽儿又会从原来的地方冒出头来。

万物有灵,草木有情。苦菜会疼么?小时候经常这样想。应该会吧,要么,一刀剜下去,那些莲座状的叶子倒地的瞬间,根和茎叶上怎么会有汁液滴落。那些乳色的液体一定是它们的眼泪。泪水多的,一般都是老苦菜了,那些刚探出头的苦菜,眼泪就相对会少一些。多少年总也没明白这些乳色的汁液粘在手上,手指怎么就会发黑。

身为菜,当然是野菜,苦菜绝对是植物界出类拔萃的。民间食用苦菜历史久远,《诗经》记载:“习习谷风,以阴以雨……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原来,“荼”指的就是苦菜。

我的父辈们不知道《诗经》,他们只知道苦菜可以糊口。苦菜也算是大自然对山里人的一种恩赐吧。苦菜的吃法很多,煮汤,凉拌,蒸菜团,或窝酸吃,或做成荞面和菜面。

熬苦菜,是我们小时候的家常菜。母亲从地里干活回来,坐在门槛上,把菜筐摆在面前,一株一株拧掉苦菜的毛根和枯叶,洗净后的菜在沸水里稍稍焯一下,捞出,用凉水过几遍。母亲把沥掉苦味儿的菜,捏去水分后切碎。

灶膛里的柴火燃起,锅底的猪油一点点化开。母亲麻利地往锅里扔几粒花椒,滋啦啦的声响中,筷子粗的洋芋条在油锅里迅速变黄。旋入凉水,然后倒入焯好的苦菜,撒上盐,盖好锅盖。苦菜,在铁锅里慢慢地熬着。

土豆条变得绵软时,苦菜也就熬好了,母亲用铁勺杵呀杵,直至洋芋变成糊糊,与苦菜融为一体。那时日子贫瘠,生活极简,黄米干饭配上熬苦菜,清苦中,竟也有一丝鲜美。

若说味道长久,要数窝酸的苦菜了。焯过的苦菜,沥水后放进罐子或者瓷盆里压实。母亲说窝菜的汤最讲究,用清米汤最好。沸水里下入小米,待米粒刚刚开花时,滤出清米汤,晾凉后灌入菜中,撒入适量的盐封盖。苦菜一天天发酵,慢慢变酸。窝好的苦菜微微的有点儿苦,更多的是清清淡淡的酸爽。夏日里,用窝酸的菜汤做浆水面,那色泽,那滋味儿,是醋炝的酸汤无法比拟的清冽。

食材丰富的年代,苦菜早已不是窝在山里没见过世面的“苦菜花”了。它成功晋级为酒店餐馆的时令野菜。而每每看到朋友在菜单上勾选“凉拌苦苦菜”或“蒜泥苦苦菜”,嘴里瞬间就有了一种淡淡的苦味儿。

“苦菜,苦菜,空山自有闲人爱,竹箸木瓢越甜煞。”无论苦还是甜,总有人不厌其烦地到乡下去挖苦菜。沿街的早市总有摆摊的卖苦菜,小小的一把卖两三块钱也有人要。物以稀为贵,姐姐就买过一斤八块钱的苦菜。

前段时间回老家,我和妹妹结伴挖苦菜。山里的盛夏是灼人的干热,连吹来的风都是滚烫的。玉米叶蔫蔫地耷拉着,而贴近地皮的苦菜却比想象中的要嫩好多。这里一簇,那里一片,着实喜人。斜阳下,梯田、苦菜与玉米苗,皆是美景。

山风呼呼,地头的老杏树上鸟儿热闹地叫着,我们该挖苦菜了。我用锄挖,妹妹跟在后面捡,一锄又一锄。忽然发现,多少年后苦菜依然是我们的最爱。

天黑下去的时候,遇见了锄地归来的叔父。他右肩扛锄,锄头上挑着苦菜筐。一步一挪间,远远地落在了我们的身后。

青山暮色,心有千般滋味。山还是那座山,山里的苦菜,依旧亦草亦菜。岁月赋予了它清苦与坚韧,人却给了它另外一个好听的名字——燕儿衣。

燕儿衣,简简单单三个字。念出声,轻轻盈盈,没有一丝的苦涩。

--> 2023-07-22 1 1 陇东报 content_31706.html 1 苦菜,苦菜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