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安
我是一个小镇青年,曲折辗转,不过只为谋生。不经意间写的一篇博士致谢词(《可怜无数山》),有幸得到广大网友的关注,实属始料未及。感恩人间有爱、人间值得。
其实,作为中国社科院农村发展研究所的一名“后进生”,多亏所里诸位师长的帮带,我才勉强通过考核,达到博士毕业的标准,距离大家所期待的“优秀”“学霸”“栋梁”,还有太远的距离。这些权当是朋友们的鞭策,我可能永远都做不到,但一定再接再厉。
隔着屏幕,很多朋友热泪盈眶,他们说,从我身上看到了“追梦人在闪光”“奋斗者的样子”“卑微到尘埃也要开出花朵”。我知道,这不只是我,这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样子。我们都在奔跑的路上、都有不凡的经历、都很了不起。我们不惧千山万重,不负岁月峥嵘,这是所有追梦人的满腔赤诚。
每到毕业季,又在这样的就业大环境下,总有人会问:“什么样的工作岗位,才能匹配才华、安放灵魂?”我自然是给不出答案。但我愿意与大家分享一段自己的工作经历。
2012年,也就是十年前,我阴差阳错地来到镇原县的一个贫困村担任党支部书记、第一书记、村合作社理事长。当时的我,还是一个只有24岁的青涩少年,不了解自己,更不了解社会,怀揣着很多不切实际的想法,来到这个偏远村庄,决心以青春赴万丈理想。
在这里,乡村干部人手一辆摩托车,翻山越岭驾轻就熟,还得不怕农户家里的狗咬。我因骑摩托的技术欠佳,只好买了一辆自行车,每天来回20里山路。山区地广人稀、居住分散,加之当年交通滞后、通讯不畅,公共服务的提供极为不便。村里没有食堂和商店,早上从镇里出发要带够全天的粮食。我有一次因为走得太远,自行车寄存在山下的农户家,脚力不济,没能在天黑前赶下山,一路靠捡山上的酸枣充饥,并按照山羊的粪便和足迹来辨明路径,最终才摸下山来。
然而,真正的困难并不止于这些表象。作为甘肃省选派的第一批“第一书记”,如何才能当好第一书记,有没有一些可供参考的模式呢?在当年的大学课堂上,还很少会开设诸如基层干部、村庄治理之类的课程,上任之前,我基本没有在书本上学到过相关的职业知识。另外,在我任职的村班子成员中,有一名小组长读过高中,两名小组长当过兵,算是团队中文化程度最高的三个人。在这些现实条件下,如何运用书本理论,结合本土知识,来高效地推进工作,并蹚出一条路来,供后来者参考?
三年任期里,我白天到村开展工作,晚上查阅资料,工作之余共写下日记50多万字,卸任时整理出版了《祁村奋斗——一个村支书的中国梦》,对“如何当好第一书记”这一问题,进行了最初的回答。经《中国青年报》《法制日报》等媒体的报道而进入人们的视野。当年,没有导师指导、没有项目资助,一个人、一支笔,不忘初心、不负岁月,那每一个精疲力尽的夜晚,都是烙印在少年心中的不朽痕迹。
2015年卸任后,我重返校园学习法学、经济学,尤其是2018年来到中国社科院,系统接受农业经济学专业的学术训练。作为最早一批下派的第一书记,这些年,我一直在试图更好地回答十年前的那个问题:“如何才能当好第一书记?”并努力为更多到村任职的第一书记、基层干部提供一个有参考价值的经验范式。
过去10年时间,我就干了这一件事。任凭四季枯荣,依然迎风歌唱。诗酒趁年华,悲也从容,歌也从容。
很多网友问我,“假如时光倒流,会不会再去基层?”作为时代洪流中的一粒沙子,卑微渺小如我,总是被命运裹挟着走,恐怕是无论做怎样的人生规划,终究也过不好这一生。但我庆幸,庆幸曾经奋战在乡村一线,乘风踏浪,有梦有锋芒。如果没有这段经历,我当然还会有别的收获,但一定不会是今天这番模样。
人生最重要的,或许不光是所在的位置,还应该是所朝的方向。只要心中有光,一生向阳,在广阔天地间,随着万物生长,不管今天,我们一身雨雪风霜,将要去往何方?我们都将勇敢登场,朝着星辰大海的方向。
漫漫征程中,山再高,人为峰,只要不停下攀登的脚步,那就会不断刷新人生的高度。在对的事情上,持之以恒地投入心血和精力,几年、十几年、几十年如一日,不求速效,那么,慢就是快,小就是大,不确定就是最确信。多年以后,活成自己的传说,不闪耀,不退场。哪怕是,以最褴褛的衣衫,以最卑微的梦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