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东报社出版 国内统一刊号:CN62-0013 代号:53-27






一个人的早晨

□ 赵霞

睁开眼睛的时候,记不得做了什么梦。

房子里已经明亮可爱,但用不着管此刻几点钟——那天是周六,而我恰好也没有计划。我想把这一天留给自己——就这样慵懒而随意地躺着,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得灵魂自由而舒展。晨光被浅灰色的帘布过滤,水一样漫进房子,柔和而透亮。这如水的晨光灌满了房子的每个角落。长方体的房子像一个箱子、盒子、匣子、柜子……让光和空气有了具体的形状。四周洁白的墙壁,天花板上奶白色的吸顶灯,原木的书桌以及桌面上整齐码放的书本、青绿色的台灯,还有躺在宽大柔软被窝里的我,以及还在酣睡中的和窗帘一样浅灰色的猫,都浸在泉水一样清澈的光与空气里。我无论闭上眼睛还是睁开眼睛,亦或伸胳膊伸腿,都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它缓缓漫过我裸露在外的肌肤,一股舒爽的凉意便渗进皮肉,一点点直达体内的各个部位。如果我有一对鱼的鳍,房子里所有的物件也都有一对鱼的鳍,那么此刻,大家(我和房子里的所有的物件)或许已经开始在房子里游弋。这将会造成怎样的混乱?没有鳍也没有关系,假如地心突然丧失了对万物的引力,大家也会游弋起来。当然,这只是一些天马行空的想象。我感谢这样的早晨让我可以肆无忌惮地去胡思乱想,不用关心工作、孩子、亲人、家务,甚至不用关心早餐。这是属于我的早晨,它是多么的美好而珍贵。

这个早晨,不想见任何人,不想接任何人的电话,特别是最亲近的人。越是亲近的人,越会让人没有安全感。他们像一面镜子,会毫无保留地照出你所有的缺陷与不足。在他们面前,你会瞬间变成一只丢掉强硬外壳的软体动物——软弱、无力、敏感、无助、遍体鳞伤。你恐慌不安,无处遁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将你柔软肉体上的伤痕一次又一次地审视,然后像对你伤情足够了解的医生一样对你提供各种在他看来万无一失的治疗方案,或者像慈母一样给予你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呵护。殊不知,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能够真正了解别人,并对别人的情绪感同身受,每个人对别人的好只不过是自以为是罢了。

拉开窗帘的一角,楼顶与楼顶围筑起来的天空出现在视野中。突然想到“天井”一词。原来真的是有天井的,比如此刻,当我躺在床上凝视窗外一栋楼顶与另一栋楼顶之上的天空——它便像一口倒悬于大地之上的井。看的时间久了,你会有被向上吸入万丈深渊之感。太阳像路灯在天井里的倒影,明亮,耀眼,光芒万丈,让你不敢去正视。如果你依靠眼皮和眼睫毛的庇护,偷偷瞄了一眼,你会惊异于你所看到的——这天井里的太阳,它并不是你印象中火红赤橙的模样,它简直就是一颗耀眼的绿宝石。真的,它是绿色的,耀眼的绿。当你再一次眯起眼睛确认,它真的是绿色的——闪亮的,光芒四射的绿。你的眼睛被它刺痛。你收回目光看向房子,你的眼前出现大大小小绿色的光斑。这些光斑追随着你的目光在房子的各个地方闪耀。当你不再眨眼,盯着房子的某一个地方,那里便会出现一个绿色的或着紫色的小太阳,让你觉得是偷回了一个太阳。

你再一次看向天空。有鸟儿自由飞过,像鱼在水里游,伴随一阵脆甜的啼叫,留下一串串快乐的音符。然而,这样的音符转瞬即逝,你抓不住任何的蛛丝马迹,只能在脑海中一遍遍回味它的美妙,但是你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它的真实样子,就像你无论如何也不能用准确的语言描绘你的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鼻子嗅到的,身体触摸到的,以及心里最真实的感受。除非,它再一次出现。但是,它不可能再出现了。鸟儿的每一声啼叫都是不同的。世界上所有的事物都不会完全一样地再一次出现。它们已经消逝于时间和空间的河流里。那些在你看来一成不变的东西,实际上已经面目全非。比如,我的这间房子,它的昨天和今天,夜晚和白天,早晨和中午,甚至上一秒与下一秒都是不一样的。昨天,在我出门上班去的数个小时里,太阳曾透过窗户把它金色的光辉洒在里面;风从打开的窗户进入,与房子里每一样物件亲吻之后又悄然离去;微尘是个忠实的朋友,它一旦选中我房子的某一样物件,就紧紧地吸附其上,再也不肯离去;兴许还有几只蚊子和苍蝇也光顾过了,它们一定在我吃剩的那半个雪白的馒头上饱餐一顿,然后就着我喝剩的一点茶水伸进它的脑袋“呲溜”一声,最后心满意足地瞄准窗户上那个我忘记关严实的缝隙扬长而去……哦,对了,还有那只猫——我养的那只银渐层喵咪,谁知道它在我走后是如何在我的房子里为非作歹,因为我的书桌、电脑、椅子、床铺上面都留下了它的足迹。所有这些(当然,我并没有一一列举完)都让我的房子,昨天不同于今天。

有限的生命里,想做的事情太多了,而每天大把的时间被一些毫无意义的琐事占去。躯体与灵魂仿佛地球的南极和北极,中间,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平生最反感媚俗,却日日被裹挟媚俗的河流之中踽踽前行。突然的一瞬间,感到生命是如此的轻,轻若鸿毛,轻若飞扬的尘埃,轻若这即将逝去的早晨。

我将脑袋伸出窗外。两只黄蝴蝶正在园子里蹁跹,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很神奇地保持着相同的频率。我想它们在恋爱。恋爱是一件多么神圣而又意义重大的事情呀!亿万年前,一只蝴蝶与另一只蝴蝶相恋,于是有了一只或者数只新的蝴蝶。在此后漫长的进化过程中,蝴蝶们不断相恋,才有了如今这般种类繁多的庞大蝴蝶家族。这世间的万物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恋爱。就像这园子里的番茄、黄瓜、辣椒、茄子、土豆,一朵雄花与一朵雌花相恋,于是有了一个幼小的毛茸茸的小生命在你不经意之间生长出来。并没有人真正关心过它们是如何相恋的,然而这并不妨碍它们的生命进程。

两只黄蝴蝶多像那些番茄和黄瓜的花,那么美丽,那么可爱,那么生机勃勃。这些花朵热情地为蝴蝶奉上了自己甘甜醇香的花蜜。蝴蝶无以为报,便甘心做起了月老,它们将一朵雄花的花粉带给雌花或者将一朵雌花的花粉带给雄花。于是,一园子的蔬菜在蝴蝶的牵线下开始热烈地相爱,一场新的生命轮回再一次启程。

回看自己。我从房子里伸出脑袋,多么像一只蜗牛从笨重的壳里伸出一对触角,在遇到细小的危险时,迅速缩回自认为坚不可摧的壳里,然后在那里编织出一个幻想中的美丽梦境。我只是偶尔将触角伸出去,感知外面的世界。我始终不敢丢弃背上沉重而又让人感觉舒适安逸的壳,而去直面外面热烈的阳光和突然来临的疾风骤雨。和园子里的植物相比,我是多么的羞愧。我总是活得不够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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