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东报社出版 国内统一刊号:CN62-0013 代号:53-27






采 绿

□ 朱盈旭

大野里种着庄稼,也长着茜草、荩草、蓝草、紫草。草们可制成染料,染红,染黄,染蓝,染紫。《诗经》有言:“终朝采绿,不盈一匊。予发曲局,薄言归沐。” 三千年前的大野上,一个眉目忧伤的小妇人,心不在焉地采摘,神思恍惚地采摘,因为心里有思念的人儿呀,采摘荩草一早晨,采得一捧还不满。采摘蓝草一早晨,撩起衣襟兜不满。家里的葛布等着染,可这相思扰人,制衣的染料何时能盈满圆箩呢?

清晨,万物在列。挂满露珠的大野上,思妇在《诗经》里咏唱,反复揉搓自己的小幽怨,简直要把思怨揉搓出荩草的汁液来,把年轻的自己染成一件黄衣裳,让风寄给那说归不归的远人去。彼时,霞光,是红日给大野的加冕。庄稼鲜艳,天地酡红。野桃枝条披垂,花朵撒满草地,仿佛正举行婚礼。呀!美好的《采绿》,甜蜜了一本《诗经》。

读《诗经》中的《采绿》,我尚未及笄,哪里懂什么闺中思怨?只提着竹篮,和一群女孩子,大呼小叫地跑到大野里去,采野草呀。清晨的大野,草木清新,仿佛昨夜刚刚栽种下的。十二岁的小女孩儿,嫩得像荩草,像蓝草,像《诗经》里的小露珠。她们不懂《诗经》,真不懂,只有小书虫懂。手捧或怀抱一本“老秀才”敬章爷爷的书页泛黄的《诗经》,如饥似渴。娘说我爱书如衣,视书为身上一件心爱的松绿小衫,死活不愿意脱换。

我们在大野上撒欢。草们佩戴着露珠,摇晃着。采绿,采绿。我让她们都风雅地说这个词,不许说挖野草。她们不服气,根本不听我指挥。我心里也怯,在赤红脸蛋们的眼里,我矮小细瘦,凭啥听我的?只好拿出杀手锏,摆出“色厉内荏”的小气势来要挟:想不想听我“讲古”了?哼!佘老太君今晚就派穆桂英出征洪州……

“采绿,采绿……”她们果然放弃抵抗,异口同声,张张小红嘴吐着蒜气。

“再吃蒸野菜,不许放蒜汁。记得不!”我扇乎着小手,皱起眉毛。她们又不服,嚷嚷着说我犯规,说了“野菜”二字。作为惩罚,要多讲一段“古”。她们叽叽喳喳,小雀仔似的吵得人脑仁疼。远处的一群野鸟飞起飞落,对闯入领地的小疯子们抗议无效,选择缄默。

我们采春,采夏,采秋,也采冬。大野里有啥采啥。大野是亲人,对面黄肌瘦的小孩子们,敞开瘦瘠的胸脯,长庄稼,也长药草,更长野菜。

种庄稼是大人们的事。采绿是小孩子们的事。种庄稼是大事,扛着农人四季的温饱呢。采绿,看似是小事,实则和粮仓平分秋色。野菜掺在粮食里,染料草能取汁染布,制作花衣。

采绿,一半印染,一半野菜。《诗经》里的《采绿》是首小情歌,扛着三分小清新。奶奶的采绿,却背负着七分小尘烟。

奶奶采绿,多因喜染。

一架老掉牙的织布机木纹暗沉,泛着光阴的釉,像它的老主人太奶一样持重、温润。我没见过太奶。奶奶口里,那个老妇人,面容白净,眼神慈和,菩萨一样悲悯,似乎是天下最美的农妇。织布机摆放在东屋的木窗下。老杏树的花影斑驳投在机子上,斜斜地种着花团,铺着月光,落着蛙鸣。奶奶秀气又粗糙的手灵活地穿着梭子,有条不紊。每一条纹络间,织满阳光,织满勤谨。布匹在韵律十足的机杼交替声中不断延长,我眼前的奶奶宛如织女。心灵手巧的奶奶,对自己的婆婆,始终怀着虔诚,怀着敬仰。老屋当庭,两张旧几,擦拭如新,一张供着观音菩萨,一张供着太奶牌位。每月初一和十五,奶奶念念叨叨,上香磕头,一颗诚心,两份恭敬。

听娘说,太奶脾气温和,说起话来细声软语,可奶奶却对她怕得要命,那是因为她自卑得紧。太奶读过书,女红也好,会染布。奶奶是实打实的庄稼妞儿。奶奶跟着太奶学染布,小学徒似的,谦卑好学,跟在身后,不错眼珠地盯着,将所见狠狠记心里。太奶是九十六岁走的,寿终正寝。那日,老藤椅上的她躺在一团杏树的暗影里,穿着月白的斜襟布衫、毛蓝的肥腿裤,手上戴着银顶针,握着小团扇,白发灼灼,两颊晕红,嘴角泊一缕恬和的笑意。半眯的眼睛,好似平日里慈和地偷看重孙子们淘气。奶奶站在太奶面前,垂手躬身,细声细语,生怕惊醒了她似的,喃喃道:“娃娃,你们都别说话,太奶这是去天上赴宴去了,各路神仙都被下了帖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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